天翼文学>聊斋曲调 > 五 香玉（第1页）
五 香玉（第1页）
香玉：种族：牡丹花妖。年龄：百年以上。特长：文学，种植。性格：柔弱温顺，极其大度。
香玉与张爱玲
红装素裹一向是最美的搭配。就像张爱玲笔下有个热烈的红玫瑰，就有个圣洁的白玫瑰，聊斋里最著名的两个花仙故事不约而同地使用了这永恒的红白对照。
有个素衣香玉，就有个红裳绛雪。同为牡丹界明星的葛巾嫁到书生家，除了大批财宝，居然还附送一个妹子玉版，真正是带着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热情的红衣佳人和清雅的白衣佳人，涵盖了男人所有美梦，虽然在美梦的终点任何美人永远变成不穿衣服，我们还是一次次看到素裹的女主人公带着红装女伴，或者相反——出现在娶不起老婆的做着白日梦的男人面前。红花当然配绿叶，自古以来，鲜花……最适合插在牛粪上。
我第一遍看《香玉》是在中学。印象最深的是那个男人做沉痛状，说：“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但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正常人死了爱妻之后，立马逮住前来安慰的“良友”，“欲与狎”？
我以为我没能理解先贤的微言大义。颠颠儿地举着书去问我妈。我妈在厨房边铿锵地剁着排骨，边简短地对我说：“这种人，一句话，就是欠抽。”
我一直认为我之所以长成现在这种令男人望风而逃的彪悍女人，我妈要负全责。
多年后我开始小资。赫然发现小资祖师奶奶张爱玲（抱歉再次惊动她）竟然与我英雄所见略同，很是受宠若惊了一把。有号称民国第一才子的胡兰成为证。他在那本缠绵的《今生今世》里说，爱玲最擅长看出聪明人的不干净，她读到关于爱妻良友的那番高论，“很不喜”。
冷静的张爱玲。拥有十里洋场最荒凉的眼光的张爱玲，像一只毒辣的丹顶鹤，能透视人心中任何龌龊念头。
可是她的胡才子，实在比那个爱妻良友兼得的男人更下作得多。他恋恋地唤着爱玲爱玲。他为她写下旷古绝今的民国女子一章，但在这一章之后，他还有汉皋解佩、瀛海三浅，直到老死，艳遇不曾有过片刻空白。那在他看来会令世界震动的才女，也不过是，生命中一则断章。
胡张决裂之后，胡兰成曾写信给张的密友炎樱，说“爱玲是美貌佳人红灯坐，你是她窗外的梅花……”。他又提到香玉的“报君恩”。也许他觉得他的爱玲至今以那个温柔花妖为楷模。炎樱没有回信。那是因为她是炎樱，不是我妈。否则剁排骨的大刀早已招呼过去。
我一直惊异于中国文人顽强的自信。他们能随时相信自己是天下最多情的人，所有的薄情，只是因为不得已。合上《今生今世》，仿佛看到老去的胡兰成由新太太陪着在香港遛弯，恻恻叹息：“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这一刻，我相信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无愧于那个年轻时遇到的女人。
然我只是想起小时总把香玉和常香玉混淆。那个唱着“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豫剧女伶。她在抗美援朝时用演出所得捐赠了一架飞机给志愿军。
也许，那是一个更美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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