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醉了

作者:水家阿白 书名:纯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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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蔷薇有点苍凉,她跟这个孩子能见几次面呢?生下孩子一个月她就要卷铺盖走人,跟这个孩子最体己的陪伴,也就剩下不到五个月的孕期了。

  “史蒂文!”一个响亮的多明戈嗓音从不远处划过来。蔷薇转头看见一位棕红头发的男人,瘦高个子的混血儿,笑容也是雅痞绅士的,像牧一样,那笑容也仿佛经过了长久的克制与调和,变得恰到好处。

  “嗨,瑞恩。”牧跟他打招呼,同时递给他一杯倒好的酒。

  被称作瑞恩的男人轻轻看了一眼蔷薇,“这位是?”

  牧伸手搂过蔷薇的肩膀,“这是薇薇安,中国来的。”

  瑞恩促狭地问:“你跟安娜还没有离婚吧?”

  “这有关系吗?”

  “你跟安娜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会一直将就下去。没想到你这么快……”瑞恩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一眼蔷薇,笑了笑,“看来你还是找到了你的安琪儿。”

  “我想是的。”牧说着也看看蔷薇。

  蔷薇正要辩驳,瑞恩挑挑眉毛又说,“这样的话,我真为琳达感到难过。史蒂文,琳达你还记得吧?去年我们去巴特勒家里参加舞会,琳达在泳池边跟你聊了一下午,她就看上了你,后来你们不是也见过几次面吗?她可是对你兴趣大得很呢。”瑞恩看看蔷薇,“这下可好!”

  “琳达?”牧抬眼思索着,“琳达怀特?琳达伍德?还是琳达什么别的?”

  “哈,琳达安德森小姐可真是有眼无珠了!”瑞恩笑起来,“你跟薇薇安,你们打算结婚?”

  “是有这个打算。”牧居然信口开河。

  “瑞恩,你误会了。”蔷薇赶紧解释。

  “中国姑娘就是害羞,”瑞恩丝毫不理会蔷薇的解释,“史蒂文,安娜也是中国人,你真有情结。”

  “我也是中国人嘛。伯母近来还好吗?”牧开始转移话题。

  瑞恩这时忽然换成中文说:“我妈还是老样子,在家里当绣娘,天天做刺绣。”

  “伯母的绣工我见过的,现在还在做?”

  “可不是,她那么念旧,又恋家。她在上海生活了半辈子,来了美国去唐人街买菜还要讲上海话——介贵个!可以便宜点口伐?”

  瑞恩说完笑起来,牧也笑了。两个人你来我往一问一答,蔷薇连插话都插不上,她缩在牧的胳膊里十分别扭,她往外挪一点,就即刻被牧的手掌拉回来。于是她只好坐着,听他们两人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白话。

  瑞恩喝完了一杯白兰地,说酒店还有朋友在等,先走一步。他走时不忘来一句半真半假的夸赞:“薇薇安,你今天很美,很高兴见到你。”

  蔷薇也半真半假地接受了夸赞:“谢谢。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瑞恩走后,牧对蔷薇说:“下午我发现瑞恩也来度假,就约了他见面。正好你们可以相互认识,免得他再张罗着给我介绍男朋友。”

  蔷薇顿时感到一阵愕然,一阵好笑,“男朋友?”

  “意外吗?瑞恩可是一早断定我是同性恋。”

  “为什么?”

  “我跟安娜是形式婚姻,又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他们说我对于女性是种浪费。”牧毫不介意掏出家底,并且掏得十分自信,他的手又来到蔷薇的肩膀。

  蔷薇笑了笑,顺势躲开牧的手掌,“牧先生……”

  牧只好把他的手移到酒杯上去。

  空气安静下来。牧想到自己少年时代就只身来美国求学,英国的那个家,他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半辈子都在孤独中度过了,独孤,多么矫情的一个词语,他是切切实实在很多个夜里都能体会的。美国大地上的那么多女人,他没有遇到一个“对”的。她们长着西方曲线,她们有着丰沛无比的西方眼神和谈吐,他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甚至秦若娜,他也不觉得是“对”的那个人。或者有些事物根本无法用文化差异来解释。及至蔷薇走进他的世界,他才明白自己想要的:要内敛而智慧,坚韧却柔软,还要有着既来自传统、又充满现代锋芒的女性气质。

  这么一个女性,他坚信是李蔷薇。

  牧端起酒杯,忍不住说:“薇薇安,谢谢你来陪我。”

  “我只是履行合同。”

  她指的是这次短途旅行,他指的却是她走进他的生活,而且让他看见自己一生即将被改变。

  牧再次跟蔷薇碰杯的时候,蔷薇起身说:“牧先生,我去一下洗手间。”

  牧的杯子停在半空。他当然知道蔷薇在躲什么,他不介意。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躲多久。

  蔷薇刚刚离开,就有一位金发女郎过来填空。

  “晚上好,英俊的先生!”女郎说一口爱尔兰腔的英文,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牧礼貌地点点头,“晚上好,美丽的小姐。”

  “你好,我是瑞秋。你呢?”这位瑞秋显然把牧的礼貌性招呼当成了某种特殊的应答。

  “瑞秋,你好。”牧举起酒杯,碰了碰那只五彩指甲纤手里的酒杯,“我是史蒂文。”

  “今天是个好天气。”瑞秋讲了第二句废话。男女勾搭,总要讲够废话才能步入正题。

  “今天太阳很好。”牧也跟着讲废话。

  “可以坐一坐吗?”瑞秋边问就边坐下了,“史蒂文,让我猜猜,你是哪里的人——你是中国人?”

  牧摇摇头。他不打算认真陪这位小姐玩。

  “日本人?”瑞秋往牧身边挪了一挪。

  牧又摇头。

  “韩国人?”此时瑞秋的臀部已经贴到了牧的大腿,还伸手抚上了牧的胸口。

  牧一笑,“可爱的小姐,真抱歉,恐怕你今天猜不着了。而且我们也没时间玩猜谜游戏了。我太太该回来了。”

  瑞秋瞬间变了脸色:“你太太?”

  “怎么?”

  瑞秋耸耸肩,“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蔷薇眼见那位明晃晃的女郎贴近牧的身体,又袅娜地飘走,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还朝她抛了一个分外俊秀的笑容。蔷薇顿时觉得自己跟整个环境文不对题,这里的男人个个像牧一样衣冠楚楚,女人个个像金发瑞秋一样明艳流光,而她李蔷薇既跟男伴不般配,也跟环境不般配。如果牧先生此时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酒,找他搭讪的女人一定会排成个颇长的队伍,他想挑什么样的女人都成,任何肤色,任何国籍,高矮胖瘦,优雅粗俗,只要他愿意。

  所以蔷薇识趣地对牧说:“牧先生,我这就回房间去了。”

  牧却一把拉住她,“还早呢。”他拍拍身旁的座位,“再坐一会儿。”

  牧的眼睛十分诚恳地看着蔷薇,那是某种话里有话的眼神。蔷薇在他旁边坐下来,好等着他说下去。

  “来,再喝一点。橙汁多喝一点不要紧。”牧很贴心地继续给蔷薇倒橙汁。

  蔷薇干脆直接问:“牧先生,你有话要讲?”

  牧突然抬眼看着蔷薇,“薇薇安,我们再来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

  “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不愉快,我都可以不作数,你还是林薇薇,还是薇薇安。协议里说,你生下孩子一个月以后就离开,但是我现在想跟你来个交易:如果你愿意留下来,那你可以天天看到孩子,你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在美国继续待下去。”

  蔷薇说,“牧先生,你就不怕我跟你争孩子的抚养权?不怕我带走他?”

  牧靠近一些,很认真地回答:“你争得过我吗?”

  蔷薇败下阵来,无话可说。牧是怕孩子没有母亲,还是要用孩子来绑住她?但她总还算清醒,知道自己连半个秦若娜都比不上,又怎么值得牧耗费力气来“绑住”?又或许,对于李蔷薇,牧先生只图个一时新鲜,就像刚刚那位明晃晃金灿灿的白种女郎。牧说不定是在千百个女郎里看惯了各种沉鱼落雁、窈窕多情,所以李蔷薇就变得无比新鲜。

  “薇薇安,”牧又说,“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否则的话,你就得离开,永远别想见到孩子。”

  蔷薇一颗心往下一沉,“牧先生,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拿孩子换生存,她早就挣扎过,犹豫过,也做了决定。

  “什么准备?”牧的表情严肃起来。

  “生下孩子,毕业,回国。”

  牧的笑容变凉了,“薇薇安,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要固执。”

  “我只是按计划走完该走的路。”

  牧沉默下来,他默默倒了一杯酒,喝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碰了碰蔷薇的杯子,“那祝你,身体健康,顺利生产。”牧隐隐有些醉意了。

  蔷薇举了杯,“牧先生,你也可以祝我顺利毕业。”

  “那……祝你顺利毕业,顺利回国,工作如意。”牧仰脖喝尽了杯里的酒。

  “谢谢。”蔷薇领了情,喝掉半杯果汁。

  “薇薇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都在想什么?”牧又说了一句醉话。

  蔷薇放下杯子,“牧先生,你自然想知道什么就可以知道什么。”

  “那次,你怕跟孩子分开,就跟我提出终止交易。我发火,不是因为你不守信用,而是你急急地想走人,想回中国。”牧说着眼神里突然浮起一丝愠怒,“知道吗?每次听到你说,你要回中国,我就生气。”

  蔷薇心底又弥漫起一阵厚重的苦涩,“你以为我愿意跟孩子分开?我可以没有孩子,但我必须回家。”

  “回家?你以为生下孩子以后,你还可以毫无牵挂地回家?”牧握住蔷薇的肩膀,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几乎看得蔷薇心惊肉跳。

  蔷薇静静地看着牧的那双眼睛变得深了一点,更深了一点,她幽幽地问:“牧先生,你有家吗?”

  “家?”牧轻轻一笑,“你想问什么?”

  “牧先生,你大概从没有想过回家,也没有恋过家,更没有体会过,一个人的故乡他永远走不出也回不去的滋味——以前我总想着海阔天空,后来才发现,当一个人累了,当她所有的日子都在为生计、为前途发愁的时候,她就只有回家一条路了。当初我拼了命也要来美国,现在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一叶浮萍。在美国,我每走一步,就离回去更远,我就更想回去。我要是够强大,也不会选择出卖基因这样懦弱的捷径。有时候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懦弱。牧先生,你跟我不一样。我永远不属于这里。”

  蔷薇一口气说完,心里松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跟牧先生吐露出她最隐秘的苦楚。她看见牧微醉的眸子定格在她眼前,黝黑的瞳孔里映着酒吧的灯火,映着一些她所不知道的心事。

  隔了几乎有半分钟之久,牧才说:“薇薇安,我懂的。”他靠回沙发里,轻轻叹了声气。他给自己的酒杯斟满,一口喝下。他看看蔷薇,继续说,“薇薇安,我跟你一样,也不属于这里。”他的家在英国,经年没有回去过的英国。

  蔷薇默默地,只是去喝自己杯子里的果汁。她没有问他,牧先生家在哪里?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生完孩子离开以后,他们之间就将成为路人。也许短暂爱过的路人。

  牧缓缓摇晃着酒杯里的液体,又说,“我从前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结婚。后来跟安娜结婚那么多年也没有离婚,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会爱上任何女人,形式上的婚姻可有可无。瑞恩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也偶尔跟年轻女士们来一点暧昧,睡个觉,约个会什么的,瑞恩还是觉得我喜欢同性……后来他就给我介绍男朋友。男朋友?我哭笑不得。后来你出现了,我发现自己的世界观坍塌了一遍,又重建了一遍,因为你出现了……”

  牧彻底醉了,他连着说了好几遍“因为你出现了”。蔷薇看着牧,看着他浓重的黑眼圈,这一刻她深深看见了他的脆弱。她真想搂住他,搂住她孩子的父亲,像个寻常妻子一样,吻一吻他的额头,对他说,亲爱的,别担心,有我。即使牧的炽烈情感是短时的、不持久的,她也胆敢不顾一切地疯狂一回。

  但是她不能。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只是在牧的眼光包围里,轻轻说了句:“牧先生,你醉了。”

  “是吗?”牧靠近来,“薇薇安,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所以你死心塌地地要回去?”

  “我必须回去。”

  “那你以后无法跟你的孩子见面。”

  “我知道。”蔷薇心里一片凄楚。她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走,总之不是往牧杏之这里走。他是认真也好,拿她当甜点也好,时间会让所有沉醉跟怀念都变得没有分量。将来,牧就算怀念,或许怀念的也只是跟她讨论茨威格,讨论印象派风景画,以及她身上并不美丽的某些特质——这些特质在大部分清醒男人的眼中,其实不值一钱。如果她足够清醒,认清形势的话,就不会在牧先生这里流连半刻钟。

  沉默了半晌,蔷薇说:“牧先生,我该回房间了。”

  牧似乎清醒了许多,他翘了翘唇角,意思是你请便。

  蔷薇回到房间不到一个小时,就听见客厅的门被粗鲁地掀开了,把她从半梦半醒中惊起来。她赶紧套上睡衣出去瞧,却只看见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年轻男人架着牧,把他放在了沙发里。

  “真抱歉,我想他是喝多了。”服务生跟蔷薇解释。

  “谢谢你。”蔷薇说着就去看牧。沙发里的牧半闭着眼睛,酒精味道熏得满屋都是。

  服务生关上房门的时候对蔷薇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

  蔷薇赶紧又说谢谢,就听见一声迷离浓重的“薇薇安”,伴着酒精气味从牧嘴里吐出来。

  蔷薇走到沙发边,试了试牧的额头,那上面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酒精味浓重。

  “牧先生……”蔷薇刚刚出声,就被牧拉入怀里。顿时,酒精味、沐浴露香、古龙水味以及荷尔蒙气息同时从牧的衬衫里漫出来,让蔷薇有一瞬间窒息的错觉。她撑着沙发想离开牧的胸膛,却被牧搂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她听见牧的嗫嚅:“薇薇安,我是认真的。”

  “牧先生,你醉了。”蔷薇觉得自己也快要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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