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是我进宫的日子。
早晨,天还没亮,整个洛府就已经忙碌成一团。丫鬟和家仆捧着礼盒和喜盘,来往穿梭着,院子里的石道,铺着长长的大红色氆氇,专为妃嫔册封所乘的祥凤车,静静等候在洛王府门前。
我端坐在妆台前,刚刚梳洗完毕,为我梳髻的是宫里派来的几个姑姑。
梳好了头,钗环首饰,一件件的插上发际。分别是如意云纹钗一对,珍珠翡翠珊瑚碧玺凤凰点翠多宝簪一对,最出彩的是一对金镶转珠凤步摇。金钗上端如翅,镶着精琢玉片,满饰银花、嵌着珠玉的穗串,长长垂下至耳垂,微微地晃。如此还不够,额上贴一朵镶金红花钿,耳垂戴上红珠如意环耳坠,摇曳生光。最后,画眉染唇,上胭脂水粉。
待得妆成,我站了起来,伸展双臂由她们为我换上华丽礼服,腰间系上银白双色的绶带。
绿珠捧着镜子站在我面前,笑嘻嘻道:“小姐真美啊,就算天仙下凡,见了小姐,也会自叹不如。”
我假意嗔道:“胡说什么。”
娘含泪握着我的手,又喜又伤,道:“离儿,入宫凡事须小心谨慎,切莫与她人相争风,伺候皇上要尽心尽力,懂吗?”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话说不出来,只得拼命点头。
外面传来震耳的爆竹声,吉时已到。
绿珠和娘搀扶我走至王府门外。宫中的大队人马,执礼大臣,内监宫女浩浩荡荡执着仪仗静候在祥凤车旁。
娘紧紧握着我的手,泣道:“离儿,你这一走,我们母女相见,不知何时。”
我含泪微微福身:“娘,女儿不孝,已经不能承欢膝下奉养爹娘了。”
娘早已泪流满面,听我说到这句,就再也说不出话。
父亲长叹一声:“今日喊离儿,日后相见,为父要改口喊娘娘了。”
“爹……”
父亲登时笑了起来,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沉声道:“姐姐感染风寒已多日,望爹爹请大夫替姐姐会诊。”
父亲脸色一变,随即又勉强笑了。
我含泪告别了爹娘,乘轿进宫。当我坐在轿中,耳边花炮鼓乐声大作,明明是喜庆,在我听来,却是最伤心不过。
偷偷掀窗帘向身后往去,蓝天依然是蓝天,绿水青山依然,家,却不在了。
烟尘滚滚,仿佛卷走前世的记忆,徒留伤心一片。
却不知,命运的改写,也在今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马儿一声尖啸,只听得外面兵刃相交的触碰声。我急掀帘望去,宫内大队人马与数十个蒙面黑衣人交锋。
有人仓促应战,有人大喊:“保护小姐。”有人倒下,有人站起,重新撕杀。
这样那样的他们之中,我却看到了那一个人。
那个人全身黑衣,黑巾缠头,黑巾蒙著口鼻,遥遥地坐在马背上,傲视天下、眉眼睥睨,十分昂扬傲决之气。
我大震,心狂乱地跳了起来,跳着跳着,竟连呼吸也开始急促。
我在看他。
他也在看我。
隔着人潮汹涌你死我杀的争锋,两人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竟像是冻结在了一起。
我看见他举起长弓,箭在弦上,精确地对准我。
我看见他眼中戾气如焚,冷酷、桀骜,锋芒毕露——如锥在囊中,其颖将见,惟独不见深情。
我看见他拉紧长弓,手指轻轻一松,温柔地像放开手里风筝的线。
血一点一点蔓延,我的世界里一片红色,红得只能看见一个人。
电光火石间,漫天血雾被刀划开一道口子,前尘往事似汹涌浪潮滚滚奔流席卷而来,带着无法触及百转千回无声的惆怅,淹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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