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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1)(往事如烟(1)(第22页)高冠戴在头上,显得有些大,像是一顶借来的帽子,随时会滑下来。甘孙吃了五六口,就把筷子放下了。不是饱了,是吃不下去了。吃惯了精米再食糙米,一时还是难以适应的,何况他已经老了。甘孙把碗推远了一些,又把那碟咸菜推远了一些,只把那碗清水留在面前。端起碗,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他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撤去吧!”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长,很慢,像是在把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去,又像是在把这辈子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一动不动。等那道不知何时会来的旨意。他知道那道旨意迟早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他知道那道旨意上写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杯毒酒,也许是一丈白绫,也许是一道“押赴市曹、明正典刑”的朱批。他都知道。所以他还不能死。不是怕死,是现在不能自己死。君上的旨意未到,他就不能死。若是死了,那就是欺君,将被灭族,没有任何体面。他得等着,等着被清算。这是规矩,这是体统,这是“刑不上大夫”最后一点体面。只有君上要杀你的时候,你才可以死,还要感激涕零地谢君上的“恩典”!兵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走了。余下的时间,甘孙大多是这样坐着的。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长变短,从短变长,然后消失。甘孙大多时候都坐在案前。那张案是旧的,轻得很,边角磨得发亮,说起来,还是当年先君赐的,跟了他半辈子。一直摆在这个位置,不曾挪过一寸。案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漆面,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浑浊的镜子。他坐在案前,双手平放在案面上,手掌贴着冰冷的漆,指尖朝前,微微分开,那姿势规规矩矩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呈上奏疏,又像是在抚着一架看不见的琴。当一个人沉浸在某件事里、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会半睁半闭,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的东西,谁也看不见。那他在想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守门的兵卒从门缝里偷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见他坐在那里,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表情,像一尊泥塑的像,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像这间屋子里一件搬不走的老家具。兵卒看了几次,就不再看了,心里想:大概是老糊涂了,坐傻了。当然,甘孙不是坐傻了,是坐回去了。坐回到很多年前。坐回到他还穿着这身朝服站在朝堂上,而不是坐在这间空屋子里的时候。坐回到他还不是甘孙、而是“甘宰”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不是真的记不清,是太多了,多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你弯腰去捡,捡起这一片,又掉了那一片,怎么也捡不完。他只记得那时候的朝堂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朝堂很小,却很亮,站在上面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能看见雍邑城的城墙,能看见渭水河上的船帆,能看见西垂那边的山脊线。那时候他站在最前面,站在君位的侧前方,站在所有百官的目光汇聚的地方。他的朝服是新的,玄衣纁裳,上衣绘着山、龙、华虫,下裳绣着藻、火、粉米,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每一根丝线都闪着光。他的高冠是新的,玉簪横贯,缨带垂肩,走起路来纹丝不动。他的笏板是新的,玉质温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半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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