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文学

第四十七章 探望（第1页）

第二天一早昆廷就出门去了。我无意打探他的目的地，回想昨夜的拥抱和舞蹈，它们已经逐渐真实起来，这就意味着它们都要退出我值得玩味的秘密储室，因为它们不再迷幻。我百无聊赖，下定决心去左依家探望她。

那个曾经在里面跟左依一起烧菜、一起看冗长连续剧的大房子，现在对我而言只是个装潢一新的集中营，我不能进去，我怕自己对里面的折磨欲罢不能。

午后的阵雨刚过，这时的阳光才怯懦的像不合体的雨衣一样披在身上，多余而累赘。我躲在左依家对面的树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前方。

目光如同修剪过的草坪一样尖锐，散发着令人目眩的草味，直逼左依的房间。那里有个挽髻的女人正在厨房忙碌不堪，她浑身都有刺鼻的油烟味，跟某个穷乡僻壤农家灶台上的纯黑色炉灰粘在一起；她的发髻里或许有数不清的蛰伏的头屑，体积大小不一，随着她不时轻拂发梢的动作掉落在角落，跟铺在地面上刚刚褪下的蛇皮一样令人向往，那落下时的声响，像轻敲一根沾满油迹的三角铁；那女人不一定干净，也未必美丽，但她身上有鲜明的私人印记，要想贴近她，就要打破规矩。

我一直站在门外，而对面的房门也一直紧闭。我默默走到大门前，伸手抚摸漆成黝黑色的栏杆门，它们每一根都没有我的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尖端有着箭形的头顶，但摸上去并不扎手。一切一切，都是我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现在，当我以闯入者的身份端详它们时，才发现那种特别。

进不去了，尽管左依的母爱足以救活任何一只即将离水而亡的小鱼；尽管我瘫在岸边等了那么久，可只一道水坝，就阻止了蔓延的水流——一道难以逾越的正常与不正常的界限。我抬头看看二楼卧房的茶色玻璃窗，目光连同爆裂在窗面上的阳光一起反射回眼底，捉住我想继续探看的念头。

这一次来访总要留下些什么，我不想空手而回。我抚弄披肩的长发，认真地挑出最为柔滑，最为黑亮的一根，我想送给左依的礼物；绷断弦的声音，我再注视手心里的头发，心想或许可以把它安到竖琴上去。

我揩干面上的一滴泪，摊在手里，然后把那根头发从根部到发梢依次浸在泪液里；我虔诚地把它系在门栏杆最左边的一根上，就在箭形顶端。长度足够我仔细地打个蝴蝶结，我亲吻面前美丽无比的一根头发，这算是挥别一具尸身的典礼——那是拔除的十三分之一的记忆——与左依有关。

等我在门上打好十三个蝴蝶结，左依就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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