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文学

第十章1（第1页）

开元二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日，周倩如历经了十个月的艰辛路程，从湖州来到了洛阳。她的姨丈在洛阳的南市开有一爿银器铺子，已经经营了近二十年，母亲只有姊妹俩人，姨母出阁后没几年便跟随姨丈来到洛阳。早先亲戚间只凭书信往来，自从开元十三年那场祸事母亲故去后，倩如恐慌如惊弓之鸟，再不敢同任何亲戚来往，屈指算来，她和姨母断了联系竟有八个年头了。

这一次冒险找来实非得已。

这些年，她隐姓埋名在曲镇上靠替人浆洗缝补度日，她原以为此生便是如此了。去年春天，在曲镇的街上，竟有人认出她是周山的女儿。周家在湖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开元十三年的冬天，周家烧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一夜之间，偌大的一处宅院尽成瓦砾灰烬，周家上上下下三十余口无一幸免。

湖州人至今提起还不胜唏嘘。

倩如恐怕是周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了。

当日她懵懵懂懂地只知道跑，等她清醒过来，却已经在曲镇了，幸而有一位瞎婆婆周济了她三天白粥，才得以活命。从此在曲镇安下身来。

曲镇距湖州二百多里，倩如在那里已经安稳生活了八年。认出她的人只是当年替周宅送柴的樵夫，却一眼认出她是周山的二女儿，她当下极力否认，对方一脸疑惑地瞅着她，却始终不肯改口，每次见到便喊她“周家姑娘”。

倩如惊恐万状，终至于下定决心离开曲镇到洛阳投奔姨母。

堪堪在除夕前一天赶到洛阳，进了长夏门，天还没有黑透，顺着路人指点，寻至南市，市内店铺多半正在上板。倩如在市问了人，说西坊口附近有几家银器铺，便直奔了过去。果然靠近西坊口有几家银器铺子，倩如不敢莽撞，小心翼翼上前探问可是姓辛。

只有一家姓辛，倩如站在店堂里依旧不敢造次，又问：“敢问老板可是湖州人氏？”

老板见是一位年轻女子进来，只当是来买货的，心中正说——今日好买卖，临了关门还有这么多顾主光临，不想对方倒说出自己的籍贯来。

“正是……姑娘……？”

倩如忙敛衽行礼：“姨丈在上，倩如有礼了……”此言一出，却已经双泪长流，泪眼模糊中但见对面墙上一排排银饰熠熠生辉。

老板愣怔半晌才问：“你是周山的女儿？”

“姨丈……是我……”

老板一步踏上前来细细打量，果然眉宇间同夫人有几分相似，便一连叠声地催促伙计们关铺门。

辛老板的家在紧邻南市的通利坊，不几步也就到了，辛夫人和儿媳王氏女儿萃云刚将饭菜端上桌来，儿子守成收账刚刚回来，还没坐定，院外门板一响，辛老板便也回来了。辛夫人为了准备新年祭祖的年供，累了一下午，便就势坐在桌边，只儿媳和女儿迎了出去。

辛夫人在桌边坐着问儿子收了多少欠账，还了人家多少，却听见院子里女儿问：“这位姐姐是？”

辛老板并不回答，只问：“你娘呢？”

萃云道：“在屋呢。”

辛老板却已经匆匆挑起门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蓝底白花的麻布裙衫的年轻女子。辛夫人见有客来，忙站起身来招呼，不想那女子一进屋便缓缓万福，哽咽地唤了一声“姨母”。辛夫人惊得张口结舌，待那女子又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慢问：“你是……倩……倩如……？”

“是我……”

辛夫人已经上前来抱住倩如，哭天抢地起来，辛老板和儿媳女儿纷纷上前劝阻，半晌才劝了下来。

辛夫人此番见到倩如，细问究竟，倩如只得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饭菜在桌上已经凉透了，辛家全家呆愣愣地听着倩如的叙述，一家人在灯下坐到后半夜，方各自回房歇息，心头却不停地翻滚着倩如说过的话，难以入睡，辛夫人更是躺着哭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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