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文学

第 1 章（第1页）

悼亡诗当然有写给亲友的，写给子女的，我这里只谈悼亡妻的。

悼亡诗写得最好的应该是元稹，其次是李商隐，词写得最好的是苏轼，其次当是纳兰容若。

很早以前就看过元稹的一首诗：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只记得几句，后面是找出来的。这首应该不很出名，没什么名言让我们记住，像同一系列的诗还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都有一种蚀入骨髓的哀伤。上面那首不一样，想是嘴角噙着微笑写的吧。让我记住的就是那一句泥他沽酒拔金钗，无须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见那样一幅画面：窗外温暖的阳光照进来，年轻的丈夫涎着脸，年轻的妻子无可奈何抬手拔下金钗，但是脸却满是包容溺爱的笑。元稹更著名的应是那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但是却总让我读出一种志得意满，总不如上面那些至情至性。读了那几句，叫人忘了去探寻他对莺莺的始乱之终弃之是之前还是之后，也不去想其实他没过几年又再娶，只记取这时的温暖和哀伤。

李商隐知道得很少，总是把面目藏在隐晦的诗后面，叫人看不清，无法可想。

苏轼不用说，是个神仙的人物，总是难以想像一个人可以像他那样文采风流，论词是豪放派的代表，书法是苏黄米蔡四家之首，刚出道就被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青目有加，谓此子他日成就必在我之上，贬黄州，不仅人生观发生巨变，诗文上进入一个崭新的开阔的视界，甚至还研究出了东坡肉还有松墨的制法，贬到苏州，修了苏堤，离任时全城百姓为之恸哭。但总还有他不如意的事，他把握不住的事，比如政治上不如意，比如，妻子王弗的早逝。

江城子——苏轼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

明月夜，短松冈。

纳兰容若，字性德，大学士明珠之子，文武双全，英年早逝，还有，为人很侠义，曾经救出来一个因诗文案被发配宁古塔的诗人吴兆褰，对他我本来只知道这么多，有一次读到他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也不知道到底写得有多么的好，只觉得读得很有味道。直到老师讲悼亡讲到他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赌书消得泼茶香是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典故，两人闲来以来赌背书为戏，“《左传》某章某节”“庄公四年……”赵明诚总是背不过妻子，只好罚喝茶。）

当时只道是寻常！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要怎样的深爱一个人，才能怀念如斯？

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只道是寻常，记得当时年纪小。当时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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