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文学

八 母夜叉（第1页）

母夜叉：种族：夜叉。年龄：不详。特长：生产，搏斗，驭夫。性格：憨厚纯朴，心眼实诚。

水中花

我想再没有一个神话人物拥有像夜叉这么多的歧义了。

不妨罗列一下：《毗湿奴往世书》说夜叉是从大梵天脚掌中诞生的低等神灵，主职是与阿修罗争斗，挽救人类于堕落中。《维摩经》注却说夜叉分三种：一、在地，二、在空虚，三、天夜叉也。而民间传说中的夜叉就更没好脸了——巡海夜叉是敖广三太子的帮凶，为吃童男童女去向哪吒挑衅结果被一拳打开花；至于“飞天夜叉”，这屡见于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的狠角色是修炼多年的僵尸，外貌通常为美女，专门引诱无知男青年吃掉，还爱穿红裙，一派邪气。

但其实夜叉的原名是药叉。如果你对这个名字陌生，我可以举个例子：《天龙八部》单行本出版前，在香港明报连载版中，木婉清江湖上人称“香药叉”。

怎样？这回有了感性认识？——夜叉，也就是药叉，原本是形容艳丽且心狠手辣之美女啊。

木婉清有多美不用我说。就连鹿鼎公韦爵爷鄙视的“不长不短中阿含经”中也提到夜叉乃北方毗沙门天王所率的大将，护众生界、守仞利天——咦，完全是正面人物呀！

夜叉是怎么从美变丑、从神佛近侍变成害人僵尸的，我不知道。但彪悍之妻子被称为母夜叉，这我明白。因我也是其中一员。

不必细述本人平日欺压男人之种种劣迹。如今只说聊斋里这头母夜叉。她，所犯罪行有三：一，在老板鄙视男人缺少“骨突子”而慷慨解囊时不问大丈夫是否愿领这情，径自接过奖金。二，当丈夫有外遇时抛弃贤妻风度，公然与别的母夜叉“暴怒相搏”，终于把男人的艳遇扼杀在摇篮中。三，丈夫再也无法忍她，逃亡中原，若干年后当长大成人的儿子迎母同享荣华时，她竟然不识抬举，“见翁怒骂”——这样熟悉的情节——十几年过去了，母夜叉的气恼与委屈一丝不曾减少，面对她的自作聪明的老伴儿，“恨其不谋”，那恨究竟是刻骨深怨的冷，抑或带笑带泣的暖，没有人能知道。

“这个死老头子呀……”这是我妈一直对我爸念叨着的一句话。直到今天她仍然带着呢喃的抱怨一天三遍嘟囔。即使她的女儿也已长成妇人。

“死老头子，一天不说，你就不知道吃药……看我不管你了你怎么办！”母亲絮絮唠叨。二十年前追逐着我，二十年后，追逐着老去的父亲。

我母亲个子很高。年轻时旗袍穿在她身上，比我所写过的任何一个女角都美。而现在，她有170斤重。当她费力地挪动着身躯追赶父亲，一手药片一手开水，我看到她的手被烫得通红。那么粗大的骨节。

“你妈简直是个母夜叉。”父亲在开水面前叹息，吞下药片。他咳了几声，顺手扭开收音机。

而我竟然在那十几年前风行过的老歌里落下泪来……父亲轻轻跟着哼唱，那金红色的年代，左麟右李，年轻男人意气风发的声音：感怀飘零的花朵尘世中无从寄托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仿佛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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