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文学

二 鬼妻（第1页）

鬼妻：种族：鬼。人龄：不详。鬼龄：一岁。特长：家务。性格：色厉内荏，貌似河东狮，实为小白兔。

我不是贞子

就履历看，她是个喜剧性的悍妇。

她演绎了一场冤鬼复仇，却又没有该有的凄厉与恐怖。拖泥带水，虎头蛇尾，最后偃旗息鼓，这样的窝囊。

在全书中她实在是最冤的一个。不仅没有过上同族的小资生活，也得不到蒲公的宠爱。聊斋世界的上帝造她一共用了３９４个字，看来她真的是再平凡不过的家庭妇女。

她连名字都没有。“聂生妻”在开篇就已入土，因挂念丈夫，回来找他，合法夫妻变成见不得人的幽会，“星离月会，积有年余”。

如果到此结束，倒也不失圆满。但很快丈夫就续娶了一位新妇，鬼妻醋意大发，骚扰不已，最后遭术士残酷镇压。

故事本身很平淡，鬼妻也无甚手段，值得研究的倒是为夫者的反应。从开始妻亡后“坐卧悲思”，到鬼妻归来，“亦不复言娶”，再到新人旧“人”共一床，“惕然赤蹲，并无敢左右袒”，终于“患之”，请术士削桃为杙，钉墓，完事大吉。

所谓桃杙就是桃木钉，道士用它，类似西方以银匕首插吸血鬼心脏，乃斩尽杀绝之终极毒招。可怕的是全文末句：其怪始绝——这个麻烦总算完蛋了，颇有庆幸意味，故事是从丈夫的角度叙述，我每读到此就顿生寒意，不知她若看到自己在丈夫心目中的形象当作何感想。这个“怪”除了对新人嚷嚷两句“这是我的床不许抢”之外，别无作为，如果这样就得出动桃杙，那古代的道士未免也太闲了。

恐怕连鬼妻也没想到这段小小醋海风波竟会得到如此惨重下场。以此教训一切成为过去式的女人：切莫效尤啊，前车之鉴啊，民事纠纷有时是要以刑事诉讼解决的。

其实中国古代一向不赞成女子复仇。著名的张巡妾索命案，那女子在围城中被当将军的丈夫杀了分给士卒吃肉，做了鬼还得被大学士纪晓岚再教育：你夫君殉国，难道你不应该殉主吗？要是人人都学你索命，天地间无纲常矣！所以中国女鬼向负心人报复的唯一合法途径只有在他科举时混入考场，弄脏试卷拉倒。科举对古代男人有多重要，看看儒林外史就明白了。估计在举子心中，这已是惨无人道。

虽然对日本女鬼无甚好感，但此时想起贞子，不免陡生快意。连孔夫子都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鬼妻对丈夫可算仁至义尽，那天对枕边人说，这要是我，先掐死再说，他闻言把枕头移远一尺，惕然瞥着我。可鬼妻掐是掐了，“但以指掐肤肉”，是余情未了？法力不及？随着桃杙一下，一切都不可考。

传说鬼死为聻。鬼妻有知，在蒲公笔下的鸦鸣国中，是否也仍然怨而不怒地、与时俱进地唱着一曲“我不是贞子”呢？

有趣的是这个窝囊的鬼妻与著名美眉小倩同姓聂。只不过一个是本姓，一个是夫姓。小倩成为浪漫样本，而鬼妻落得这样不咸不淡的收场，将一切悲喜系于夫身的女人，这就是现实。

此日，我用１１０８个字写她，以慰鬼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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