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公交线路都是城市暧昧的呼吸。
微雨的夏天,昏黄的灯光,蓝白相间的公交车匍匐在地面,光线晕染在湿润的空气中,又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让人突然会很想打开窗户,用手接天上飘下来的雨丝。
我工作的地方是这座城市最缠绵的地方,有时候接待客人,我常常直接拐一个弯,指着绿树丛中的一幢小白房,说:那里,曾经有相爱的人从翻墙私奔。
反正那群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既没有读过西厢,也不知道人约黄昏的惆怅,只能使劲点点头。
而我,真的伤心了。
上海的淮海路,一座座洋房,一个个故事,庸庸懒懒的躺在绿树阴里面。不知道那一所洋房,关过张爱玲,那个倔强的女孩子心一横,一跳,从那一所门里面逃出家门,从一个牢笼,躲到另一个牢笼。又是那一所公寓,胡兰成敲开张爱玲的门,才女恋上风尘,又是那一支笔,张写道:我已经不爱你了。
近代几个故事里面,我最爱张爱玲。别人的故事太热闹,偏偏她的冷清,红配绿,明明是吵杂的颜色,却不小心落了太多留白,然后一半荒凉一半凄清。
张爱玲是晚清重臣李鸿章的外孙女,母亲嫁了吸鸦片的父亲,离了婚,成为这个城市第一批职业妇女。
母亲没有带走张爱玲,所以,张爱玲则留在上海的公馆,陪吸鸦片的父亲和吸鸦片的继母。继母对她并不好,青春期的女孩子,常常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低着头,上课,低着头,听老师表扬自己的作文。
敏感得要命的女孩子,天生喜欢华丽的衣服,我记得她的文字,锦缎一般,常常有对衣服的描写,葱绿桃红,也有各式的插画,很多是女子,衣着华服的女子。可是那时候,张爱玲,着一间惨淡的旧衣服,无处躲藏。
然后出逃,好像是和继母起了冲突,被父亲扇了耳光,所在柴房,病了,无人照顾。
最后出逃,从偏门逃到马路上,兴奋得不能自给,敲开母亲的公寓。没过几天,张爱玲的亲弟弟也敲门寻求庇护,张爱玲的母亲说,我的经济能力只能支撑一个孩子。张爱玲回忆说,弟弟长得极美丽。可惜,那个美丽的男孩眨了几下眼睛,只能低下头承认命运的残酷。
成名。
名震上海。
特立独行的才女,拍照片的时候喜欢抬着头,穿着华丽宽松的晚清旗袍。
她依旧是张爱玲,她的文章从来不热闹。一脸的冷淡,走路的时候会磕破腿。有时候,我看她的文章,看她的照片,心生怜惜。
一直都是那个寂寞的女孩,穿热闹的颜色,在人群中害怕被遗忘、被忽略。胡兰诚第三次敲开她的公寓,张爱玲终于露出笑脸,她不是孤傲,也不是冷淡,因为被伤害的太多所以害怕,只能在被伤害之前,先努力拒绝。
胡兰成还是最后负了张爱玲。
是不是张爱玲说过类似的话:爱情让人卑微。
爱情并没有让人卑微,也没有让张爱玲卑微。
她是张爱玲,乱世之中寂寞的贵族少女,才华横溢,孤苦丁零,骄傲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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