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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义眼是瑕疵品。

这事实我是在手术后一个月才发现的。我的右眼在一次事故中光荣退岗，于是我换上了义眼。实际上这义眼做得还是蛮精细的，在我的眼眶中自在得像真是我身体的某一部分。

但它令我看到幻觉。是的，幻觉。

一开始只是个朦胧的影子，这几天它渐渐清晰起来。

是一个女孩，长发披肩，眼眸有如潭水一般轻柔。她在我的右眼中，轻轻回头，像是一出反复播放的富有含韵的老电影。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或许她是上一个使用者朝思暮想的情人。但当我想查询这义眼的上一个使用者时，得到的却只是冷冰冰的一句“无可奉告”。

开始时她只是毫无预警地出现，回头，微笑，然后消失。时间短暂得让我怅然。

我不止一次伸出手去，却只引来路人诧异的视线。她不在我面前，她不存在我身边，她不与我呼吸同种类的空气，她只存在我的右眼。

我将她唤作九音。

九音在我右眼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越少进食，她在我眼里的形象就越清晰。从回头微笑，到试着与我交谈。为了见她，我每天每天地减少进食，从固体食物到流质食品再到维他命丸。为了能多见她一会，我甚至开始不眠不休，我舍不得让她的倩影被一片黑暗替代。

当我完全停止进食和睡眠时，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知道如果告诉别人我能与我的义眼交谈，准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但事实摆在眼前，我能与我的义眼交谈，又或是说，我能与我义眼里的女孩进行交谈。她告诉我她们区域今天的天气，她给我说公司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她听到我说笑话时会抿嘴微笑，乖巧地将头发挽到耳后。

我把工作辞了，每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等着她出现。

我以前曾取笑过几个世纪前为了网恋废寝忘食的人，可如今我却对一段比网恋更飘渺更飘忽不定的恋情如此执着，如此痴狂。

有一天我眼前一片黑暗，再睁开眼时只见一片惨白。

“七月，老实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我的主治医生罗出现在我视线里，寒峻着神情站在我的病床边。

“一个月零17天。”我径直盯着医院的天花板。惨白中没有九音的身影，多少让我怅然若失。

“几天没睡觉？”

“一个月零17天。”

“不要跟我说这是某种信教的方式。”罗用鼻子哼出声来，极度不屑：“想自杀的话请先写下死亡协议书，否则我会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七月先生！”

我侧头去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信教？

我比信徒更忠诚。

“这是你的全身检查报告。你的义眼染上病毒了。”

“病毒？”

“对，病毒‘神眼’。当年微机鬼才欧阳真的杰作之一，通过神经侵入脑干，读取你的资料，在义眼中显示出你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并根据你身体状况调整出现频率，以夺取生命能源。”

说完罗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加上一句：“例如你的九音。”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罗的话语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像觅食的老鹰。

病毒？我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女孩竟然是病毒？她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竟全是出自某人的一段编程语言，怀着险恶的用心。我仿佛看到欧阳真在我面前诡异地笑，被时空扭曲成恶魔的面孔。

罗说，幸好发现得早，现在把义眼摘除了，还可以挽回我的生命和健康。

但是，摘除了我的义眼，我便再不到九音了。再看不到她回头对我微笑，再听不到他愉悦的声音。她将不存在我周围的任何地方，包括我的右眼。

我洗漱完毕，端正衣装，平整地躺在床上。

我不打算摘除义眼，我要继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我喜欢她，那个只存在于我右眼的人。我想将她铭记于心，我想在她的笑声中死去。

只要看着她，我便已经心满意足。

即使，要献出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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