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文学

一 春香1（第1页）

春香。春香。

这声音把我从一种粘稠的黑色中，捞到一片茫茫的白色中来。

睁眼，一个浑身威严的老者正立在台阶高处看着我，那眼神却是亲热的。这让我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生死簿拿来。”那人身边的几个鹤发男童一言不发地将一本发黄的东西放到她手上。她的手指甲纤长，却没有尖锐的意思，灵巧地在好像永远翻不完的那个本子上簌簌飞舞。这个世界簌簌飞舞的还有白雪。雪从我的四面八方出现，让这天地间无处可躲。人人都染上了白色。奇怪的是，我没有觉得冷。

原来那些梦里，托话的姐妹并不是在骗我？人死后，真的不再会感受冷暖了啊。

“黄春香，”老者抬头，“你是月来镇的人，我们办事，入乡随俗，所以你这一年，是自由身。”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那个一直被重复的名字，是属于我的。

一天天，这世上知道我名字的人都离开了。父母入土，男人死了，姐妹四散。再后来，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在洒金街街头、十五桥桥上大声喊我的名字了。他们只是叫我，钟家嫂子，妈妈，婆婆，奶奶，太奶奶。

那声音又将我唤回：“你没有肉身，只有灵魂，但是正因为如此，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你是自由身。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一辈子，我活了一百零三年，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太过陌生，所以我笑了。

接着雪突然大了起来，我在如此纯粹的天地间，像一个这一生都没有流过眼泪的人一样，不顾一切地大哭起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是自由的，我是拥有名字的黄春香。

我没有病痛缠身，我不必考虑一家六口人的早饭、午饭、晚饭，我没有父母，没有丈夫，没有儿女，没有孙子孙女……

想及此，我的眼睛突然一阵疼痛，问道：“既然要根据月来镇的规矩办事，那么……第二年和第三年？”

显然，那老者一直在等我提及此时，嘴角露出了三分难得的笑意。

“如果你下定决心的话，没有人能拦住你。”

随即却一字一顿地说：“但是，许多人会为此后悔。本来，可以就此开始新的人生的。如果你做了那个决定，就失去到这个世界自由生活的权利了。毕竟，我们的大门，只对第一次死亡的‘新人’打开。”

女人弯弯绕的话，我却听得明白。

“我的自由，一年就够了，”我只回了这一句，以表决心，“活了这么久，我有了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

哎。春香啊春香。

那个人没有张嘴，这声哀怨却清晰传来。

我突然从她的语气里看出一个人。

“我们是不是认识？”

那人却不言语，也不笑了，敛起神色，只抬手示意左边捧着什么东西候立许久的鹤发男童向前一步。

只听见布料窸窣之声，一卷令书昭然而揭，宣告了我此后的命运。

“亡者黄春香，1912年生于乌鲁木齐，后随夫迁居江浙之地月来小镇，因病卒于2015年，享年103岁。”

我听着，心口微微有震动。原来我的一生，只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出生，结婚，定居，死亡。百年岁月，不过八字。

“黄春香是本府目前最为长寿收编人员，且为名册上赫赫有名的月来镇贵宾，因此格外优待。现本府依照月来地方风俗，不强制要求其服用孟婆汤，不手动消除其前世记忆，更不命其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充分尊重亡者个人意愿，听取其建议并尽量满足其要求，以‘死者为大’为办事原则，以‘一切为亡者服务’为核心宗旨，提供梦游理论指导服务、梦游实习陪练服务、梦游实时一对一客服服务、梦游指定地直达服务……”

我的眉头，越听越皱。

那人终于再次开口。

她用我无比熟悉的声音问我：“春香，你要去哪一年，到哪里去？”

我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回答：“1927年，乌鲁木齐，我父亲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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