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究竟要做点什么?”
“我想要定制一件科仪上要用到的法袍!”
老头正从炉边摸出根通条拨火,闻言动作顿了一顿,抬起眼,隔着满屋子水汽和灰黄的灯影看李简。
“法袍?你当是现在去集上买衣裳,量个尺寸就能做?”老头嗤笑一声,把通条往炉灰里一捅,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天师府多少年不正经做这个了。以前老高功在时,一年顶多开两次法坛,现在连坛都懒得摆,今晚只要有人想看,他们就会来一波,但你要法袍作甚?登台唱戏,还是出殡打幡?”
李简不恼,只将一条腿往另一条膝上一叠,端起那碗热水在手里慢慢转。
“您别管我拿来做什么,只说现在能不能做。”
老头没吭声,只转身从靠墙那口旧樟木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卷裁得歪歪斜斜的牛皮纸,走过来往桌上一铺。
“谁穿?”老头问。
“我。”李简说。
“你穿?”老头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斜线,像在比划肩宽,“看来你师父当年留下来的衣服你终究是穿不上,我说过,你小子还在长,把他的衣服改小,对于你而言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可你非得要改啊,看现在还得重做!”
李简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只拿指尖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像要磨去那上头的毛刺。
“别扯那没用的。我当年要是不改,现在连件像样的法袍都没有。我师父那衣裳袖子宽出二尺去,穿出去不被人当唱戏的,也得被人当疯子。”
老头哼了一声,转身从墙角拖出个草编的尺筐,抽出条软尺,在手里抻了抻。
“那我也得问清楚,你是想做得像你师父那件旧袍,还是按如今天师府的制式来?这两种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按我师父的做,但不能全像。”李简放下碗,坐直了身子,张开了双臂,由着对方上前量体,“旧样式,新料子,颜色不要那么扎眼,袖口窄些,领子立得住就行。我不穿去讲经,也不拿去招魂,累赘!”
老头蹲下来,沿着李简肩线飞快量了几处,嘴里却不肯松口。
“你这话说的,听着像是备着要跟人动手?”
“您这话说的,我就不能穿着干点别的吗?”李简斜了他一眼。
“滚蛋!”老头抬起眼皮,满眼都是老裁缝被污了手艺的愠怒,“你小子小时候就在镇子上是个混世魔王,你要是能够正经放出个屁来,我都感觉是个稀罕事儿的!对了,法衣的材料你想要什么的蜀绣,还是苏州锦缎?”
李简被他这通抢白,也不恼,只张着双臂,由那软尺从后背横过,像只被摆弄惯了的木偶。
“苏绣料子硬,穿着板正,做起法来倒像去开大会。蜀锦绣面软和些,可那花团锦簇的,我穿上跟个唱堂会的。你既然问了,就给我寻那既耐穿又不打眼的料子,别整那些富丽堂皇的。我要的是能出活儿的衣裳,不是摆着给人瞧的花瓶。”
老头拿铅笔在牛皮纸上记了两笔,嘴里还低低嘟囔,也不知是骂李简难伺候,还是骂这年月好料子难寻。
“既要好穿,又要不打眼,那就只能用早年湖州那边出的暗纹缎。那料子织得紧,水泼不进去,沾了血也不显,越旧越有筋骨,只是现在不好寻了。”老头说着,收了软尺,又伸手按了按李简肩头与腰肋几处,似在盘他这段时日又掉了多少肉,“我上回见你时,你小子还壮实些。这才多久,怎么摸起来跟个没长开的后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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